一、米歇尔·福柯
苏联时期,曾有一个工人兄弟被党组织批评,说他不应该在休息时拿《列宁文选》枕着脑袋打瞌睡。该兄弟理直气壮地说,好书才配用来枕头,次一点的只能用来垫脚,再次一点的,就只能如厕时用啦。
——多可爱的工人兄弟。
于是我那薄博的枕头下垫着米歇尔·福柯的《疯癫与文明》和《规训与惩罚》,蓝皮的复印本;于是每晚都在那些浓墨重彩奇思妙想的文字上安然入眠;于是这两本始终没有看完的书,终究还是……没有看完。
“他应‘乘坐囚车,身穿囚衣,手持两磅重的蜡烛’,‘被送到格列夫广场。那里将搭起行刑台,用烧红的铁钳撕开他的胸膛和四肢上的肉,用硫磺烧焦他持着轼君凶器的右手,再将熔化的铅汁、沸滚的松香、蜡和硫磺浇入撕裂的伤口,然后四马分尸,最后焚尸扬灰。”(《达米安案件》,p372-374)
描写这场刑罚的笔触几乎是沉醉的,笨拙的大汗淋漓的刽子手,向牧师乞求“最后吻我一下吧,先生们”的受刑人,精疲力竭的怎么也无法把犯人身体撕扯开的六匹马,尴尬的民政官,以及观看了这场漫长而盛大的死亡演出的巴黎民众,而时间是1757年,启蒙的光辉照遍了欧洲大陆。
每次看福柯的书,未到结尾都会精疲力竭,哪怕是这两本已称得上是浅显易懂的书。倒不是为了理论的论述而烦忧,所谓的“身体政治”,自有学术界的人去为它打破头,但这个法国人字里行间透出的那种末世般的覆灭感、尖刻辛辣的讽刺和冷眼旁观的态度,却叫人揪心得紧。若他真像韦伯或施米特那样肃然严整倒也好了,可偏偏又文采飞扬,铺陈而出的大段论述更像洋洋洒洒的骈文,醇厚而浓烈,美得惊心。想起有人批判帕斯卡·吉尼亚时说,“处处有美,但美得叫人畏惧”,只怕福柯更甚。吉尼亚的美还带着点不食人间烟火的飘忽,福柯只是毫不留情地咄咄逼人。
这个“人”,是指全人类。
二、伊丽莎白·维斯德巴赫
此伊丽莎白并非英吉利的童贞女王,而是奥匈帝国的伊丽莎白皇后,也就是“茜茜公主”。
为了学德语发音,看了2005年在维也纳演出的《伊丽莎白》,感慨良多。1954年罗密·施奈德塑造的那个甜美的童话般的Sissi被颠覆得不小,奥地利人可说是相当勇敢地将自家皇后定义成了一个时刻与死神共舞的利己主义者。童话沾上了点黑色哥特的意味,仔细品咂,却也辛辣中带酸涩,别有意味。其实哪个是真正的童话,又怎么说得清楚?格林童话的原初版本血腥得令成人也要掩面,历经七次修改和再版才成了今天这般模样,又怎知茜茜的童话,不是后世的人们添油加醋精心粉饰的结果?
无论如何,现在我们看到的伊丽莎白皇后,不过是定格在画像和照片中的,被雍容华服包裹着的人儿罢了。她始终嘴唇紧抿,眉头微蹙,从未开口微笑。据说是为了遮掩那口令她的婆婆大为不满的发黄牙齿,而我们宁愿相信她十分忧郁。
“一切已成过眼云烟,一切只是老调重弹
我们是世界的末终,望不见出口,走投无路
我们罪恶滔天用生命冒险,道义仁慈不过好戏上演
诅天咒地谩骂不绝,幸福早已面目全非
丑恶伪陋不再使我们愤愤不平,真善美好不过是陈词滥调
善行义举不再使我们幡然悔悟,成邪作恶不过是小事一桩
只因奇迹早已去不复返,忍耐到极限终究毁于一旦
我们看尽世间万象,死亡是一切的归所
一切已成过眼云烟,机遇已经转身不见
我们是世界的末终,总是期望他人自掘坟墓
人间浮华世事成败,不过是让我们消遣时间
因为痛苦让我们欢愉
我们拭目以待
——你的穷途末路!”
——《伊丽莎白》,第一场
全剧印象最深的,却还是这段唱词。
这是约瑟夫皇帝的婚礼上众宾客齐声高唱的祝词,显然更像诅咒。
“最末之人”的思想,在日耳曼人心中果然根深蒂固——
“‘我们发现幸福了!’最末之人说着,眨着眼睛。”(《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第一卷第五节)
三、又会是谁的名字……
继续一边读书,一边满怀谦卑地填坑。不得不说,笔下的人物越发使我敬畏。
Alas,那些枕书而眠的日子呵。